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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蠢的我

        從小,我就一直很愚蠢,「愚蠢」二字,好像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另一個名字。我一直喜歡這個名字,因為我並不知道「愚蠢」二字的真正意思,我祗是笑一笑。  事隔多年,我才知道件嚴重的事,就是:

        一個連愚蠢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是最大的愚蠢。

  有天,我去看一場名為「阿甘正傳」的電影,這是描寫一位智障兒的成功故事。 阿甘無法進入一般的小學就讀,小學的入學最低標準智商是八十,而阿甘才七十五,你知道我為什麼記得如此清楚嗎?

        因為我的智商是八十五!

        這真讓我捏了一把冷汗,我不知道智商八十以下是智障兒,直到我看了這場電影以後。我現在知道身為一個愚蠢的人,是很悲哀的。 人的一生中,智商是否一陳不變的呢? 很多人說「是的」,可是,它並沒有發生在我身上,在美國,我接受了一次的測驗,證實了這項謊言。 現在我發現了一個偉大的事實,就是:

        把人抓去做智商測驗,是天底下最大的愚蠢!

        你知道有種方法可以蒙騙智商測驗嗎?如果你知道,你就會知道智商測驗有多愚蠢,我痛恨智商測驗,因為它低估了人有無限的潛能,它扼殺了人類內在的創造力。身為台灣人的小孩是很悲哀的。  到小學畢業之前,我總是無法將一個國字填在作業簿上的框框裡,有六年的時間,我一直跟它在博鬨,這個框框非常的可怕,我常作夢夢見掉入這個框框裡,全身不能動彈。最後,老師總會在我的作業簿上,批上「丙」或「丁」的國字,在我的小腦袋瓜裡,我總是想不通,為何這兩個字比我寫的國字,還要大上好幾倍,而且還加上紅色的色彩。 我好羨慕可以批閱我們作業的老師,他們可以寫很大的字,用紅筆寫也不會被人說是「共匪」。 紅色代表濕黏黏的鮮血,一種很可怕的顏色。 畢業時,導師把我叫到他的面前,憂心地對我說:

        「你以後要作什麼?」

        我想他對我的前途一定很擔心,因為愚蠢的人,在社會上是很難生存的。 「我喜歡種菜!」  我很少思考,祗要腦子出現什麼,我就會講什麼。

「你要當農夫嗎?」

        「不!我祗喜歡種菜!」我很高興地回答他。

        我喜歡種菜可能是隔代遺傳,我的祖父就是農夫,他曾經教我種菜過,他是一個從不講話的人,不管你如何說他、講他、罵他,他祗是笑笑,他一生祗對我講過一句話,就是:

        「你又長高了」

        你不當農夫,種菜幹麼?難道你不想當愛因斯坦嗎?」

         「噢,愛因斯坦也是農夫嗎?」

        最後他很嚴肅地告誡我說:

        一個沒有胸懷大志的人是可悲的!

        為什麼個人要胸懷大志呢? 為什麼種菜的人一定是農夫呢?我的祖父種了許多年的菜,也改行去當公務員,當了公務員以後,還是在種菜,難道說農夫定要種菜嗎?我曾問我的祖父說?

        「種菜做什麼?」

        他祗會笑著對我說: 「你又長高了!」

        每當我想起「對牛彈琴」這句成語,我總會想起我的祖父,因為他有頭牛。 我想,我的祖父是可悲的,因為他沒有胸懷大志。 可是,你無法想像這位可悲的祖父,他的父親卻是當地最有名的漢醫。  

愚蠢者的轉捩點

          我帶著我的可悲進入了初中,當然,可悲裡面有愚蠢,你知道可悲加愚蠢是什麼嗎?那就是:

        「報告老師,我忘了!」

        有次,上物理課,忘了帶課本。

        「給我滾出去!」

        這是一句聽起來很熟悉的聲音。  我茫茫地望著她那冒火的鼻孔,她令我想起暴龍,我不知道為什麼她那麼生氣?我「滾」了出去,找到了那棵熟悉的大樹,爬了上去,聽小鳥唱歌。

         「下次還敢不敢?」

        我摸著被藤條打爛的屁股,一句話也不敢說。

        「物理老師叫你出去,你就真的出去了?你知不知道,她有多生氣嗎?」

        我不明白,老師不是教我們要遵從師長的指示去做嗎?她叫我出去,我不是出去了嗎?我想,我們的導師瘋了,他一定瘋了,不然他不會把我打的三天無法坐在椅子上。  我不僅忘了帶物理課本,我還忘了帶英文課本、國文課本,還有數學課本,對了,還有音樂課用的樂器。音樂是人類最大的悲哀,樂器是幫兇。 我們學校的音樂是全省有名的、每個學生都要有一種樂器,老師替我選了「木魚」,因為他認為我沒有一點音樂細胞,木魚的用處就是演奏中間停歇那一段時,就敲一下,以提醒別人要換段。有一次,全校音樂比賽,我竟然將木魚放在廁所裡,怎麼想也想不起來,我想少了木魚也是沒有關係的,畢竟木魚也不算是「樂器」,這是大家公認的,沒想到那次的比賽,大家才發現木魚的重要性, 可是,太晚了。

        以後我被尊稱為「小和尚」。  

        我想敲木魚的人一定是個愚蠢的人,這是我深信不疑的。  

        「小和尚」帶我走入了宗教,當然,小和尚裡面有愚蠢,愚蠢一直伴我到十九歲。

         「你想尋求智慧嗎?」

        有天,我看到了一份佛學夏令營的招生簡章。我報名了,當我報到的那天,我後悔了,因為那座佛教聖地充滿了一大堆愚蠢的人,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在敲木魚!我想佛教定是個愚蠢的宗教,由他們所使用的樂器就可以知道了。 但是,我卻喜歡佛教,佛教的木魚、小和尚,對我而言,是多麼的熟悉。 報到的第二天,我在廁所碰到了一位敲木魚的比丘,他也在小便,他的小便姿勢很奇怪。 你有沒有發現,佛教的服裝設計是很不適合小便的,主要是前面沒有拉鍊的關係;更奇怪的是,很多女人穿褲子,前面竟然有拉鍊!

         「你知道生命那裹來的嗎?」

        小完了便,他問我這個奇怪的問題。

        「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去?」 。

        我想到「種菜為什麼是農夫,農夫為什麼要種菜」這件往事,我從沒想過生命是那裹來的?也沒想過生命要從那裹去? 為什麼我不去想它呢?   

        因為一個愚蠢的人,怎麼有可能想那麼多呢?

        我是來尋求智慧的,如果我知道這個答案,就不用來這裡學習了。

        「噢!」他甚為驚訝,然後說:

        「你很有慧根!」

        我有慧根?想不到來此才兩天,就有了慧根,內心甚為法喜。2016-06-06_1310.png

        他想了一下,然後告訴我一個「老女人經」裡的故事,那是個關於生命那裹來的故事。  

        有位貧窮的老女人,來到佛的地方,向佛說:

        「我想問你個問題。」

 「很好!很好!」佛說。  

        「生從什麼地方來?又從什麼地方去了呢?老從什麼地方來?又從什麼地方去了呢?病從什麼地方來?又從什麼地方去了呢?死從什麼地方來?又從什麼地方去的了呢?物質、痛癢、思想、生死、意識從什麼地方來?又從什麼地方去了呢?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身體、心的感覺作用從什麼地方來?又從什麼地方去了呢? 地、水、火、風、空從什麼地方來?又從什麼地方去了呢?」 

        「很好!問的很好!  」

生沒有從什麼地方來,也沒有從什麼地方去。
老沒有從什麼地方來,也沒有從什麼地方去。
病沒有從什麼地方來,也沒有從什麼地方去。
死沒有從什麼地方來,也沒有從什麼地方去。

        其它的也是如此。所有的事物,包括物質與精神的,都是如此, 比如說,兩根木頭相攬碰,火跑出來了,並且燃燒著木頭,木頭燒光了,火就滅了。」  「所以火從什麼地方來,又從什麼地方去。」佛陀如是答。

        佛陀沒有回答老女人的問題,就像我沒有回答這位小完便的比丘一樣,不過,這其中有很大的不同。  你有沒有發現,在所有的禪宗的對話方式裡面幾乎是答非所問

        「如何是佛?」 有位出家人問良份禪師說。

        「麻三片!」良份禪師回答。

        這是不是答非所問?

         「什麼是「真過?」 有位出家人問無殷禪師。

        「我只懂得打鼓。」無殷禪師回答。

        「即心即佛,即不問,那如何是非心非佛非問呢?」又問。

        「我只懂得打鼓。」又答。

        「修證已經達成的人,來的時候,要如何接引他呢?」又問。

        「我只懂得打鼓。」又答。

        請問無殷禪師像不像阿甘?他是不是也答非所問。 答非所問算好的了,有些禪師還會揍人。

        「宇宙間的所有聲音,可以說是佛說法的聲音嗎?」有人問大同禪師。

        「是的。」大同禪師回答。

        依你這麼說,那麼放屁聲也是佛說法的聲音了?」又問。

        於是,大同禪師就揍那發問的人。 

        講髒話和講文雅的話都是第一義嗎?」又問。

        「是的。」大同禪師又回答。

         那麼,把禪師叫成驢子可以嗎?」 大同禪師又揍了那個人。

        這種禪師算是好的,還有種禪師會被保護動物協會抓起來的。 

        有天,南泉禪師看到他的兩個弟子在爭奪一隻貓, 南泉禪師就把貓抓起來說:

        「如果你們說對了,我就不斬這隻貓。」 

        結果沒有人能回答。 於是,南泉禪師就把貓斬成兩段。 

        我喜歡禪宗的對話,因為答非所問是一件很爽的事,它打破了我受教育的模式。

        有一個人,別人問他任何問題,他就會千篇一律地回答說:

        「我不告訴你!」

        結果有一次被計程車司機老大打一頓,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那司機老大問他:

        「請問先生你要去那裡?」 。

        佛教的名堂是很多的,我以為出家人是沒有什麼事做的,不僅有三跪九拜上山的名堂,還有清晨的早課、聽經、唸經…唯一的娛樂音樂就是梵暝。出家一點也不好玩,我發誓這輩子一定不要出家。在山上,有位皮膚黑黑胖胖的師父,他教我們「金剛經」的要義,其人幽默且風趣,時常喫喫地笑著,學員們都很喜歡他,他要我們想「空」是什麼 ? 很多學員佛學知識很豐富,很快就答了。 我卻愣在旁,因為我的腦子實在是「空空的」,不知如何去回答他,我的臉在發燙,因為我是唯一講不出來的人。  這位師父很高興地說:

        「“ 空 ”如果可以說的出來,就不是空了!

        這麼說,我是唯一答對的人喔? 我非常的感動! 因為十九年來,他是第一個不認為我是愚蠢的人。於是我皈依了他,皈依時,他給了我一個叫「慧然」的法名,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這位師父,是我生中唯一皈依過的師父,二十年後,很多人都認識他。 臨走時,我向他合掌告別,他把他所著的兩本書放在我的手上, 他慈祥地對我說:

        「你很有慧根,要善用它。」  

        我下山了,感覺像查拉圖斯特拉。 2016-06-06_13081.png查拉圖斯特拉三十歲的時候,離開了家及小湖,他進入了山上。在那裡,他享受他的精神及孤寂、十年如一日,從不感覺厭倦。但,最後改變穿過他的心,一天清晨,當黎明破曉時,他站在太陽的面前, 對它說:

        「你這個偉大的星球,如果沒有被你照到的人們,你又有何幸福可言?」十年來,如果沒有我及我的一切,你將對你的照耀感到厭煩」

        查拉圖斯特拉下山了,忽然有老者,出現在他的面前,老者說:「對於這位流浪漢,我並不陌生,很多年前,他打從這裡經過,人們都稱他「查拉圖斯特拉,但他改變了。」

「查拉圖斯特拉變了,他變成了一個小孩,他現在已是個覺醒者了。」

        是的,我就是查拉圖斯特拉,一個愚蠢的查拉圖斯特拉,可是我並不知道。 從那日起,我變了,我開始嚴肅地思考著:

         生命是什麼?

— 生命是什麼? / 曾坤章 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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