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熱分子亞辛教長
二一四六年二月,孔亞

「大事不好啦,亞辛教長!亞辛教長!你聽說醜聞了嗎?「一名學生的父親阿布都拉在街上遇到我的時候,大呼小叫地說。「昨天有人看到魯米跑到猶太區的小酒館去!」

「是啊,我聽說啦,」我說。「不過我一點也不意外就是了。那人的老婆是基督徒,最好的朋友又是異教徒,你還期望他會做出什麼好事?」

阿布都拉神情凝重地點點頭,說:「我想你說得對。我們應該早就知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幾個路人圍在我們旁邊,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有人說,除非魯米公開道歉,否則就不應該再繼續讓他到大清真寺去講道。我完全同意。我要去伊斯蘭學校上課已經遲到了,因此匆匆忙忙地離開,留下他們繼續七嘴八舌地討論。

我始終懷疑魯米本來就有黑暗的一面,總有一天會浮現出來;可是就連我也沒有料想到他會去喝酒。這真是太嗯心了!有人說夏慕士是魯米墮落的最主要原因,還說只要他不在了,魯米就會回歸常態;但是我卻有不同的看法。倒不是說我不相信夏慕士是邪惡之人—他確實是—或者說我不相信他對魯米有不好的影響—他也確實有—不過問題是:夏慕士為什麼不會帶壞其他的學者呢?比方說像我。歸根究柢,這兩個人的相似之處,遠比一般人願意承認的還要多。
有人聽過夏慕士說:「學者靠筆的註記維生,而蘇菲信徒則以足跡去愛與生活。」這是什麼鬼話?顯然夏慕士認為學者只是空談白話,而蘇菲信徒才是身體力行。可是魯米也是學者,不是嗎?抑或他已經不再承認自己是我們之中的一員了?
如果夏慕士膽敢走進我的教室,我一定立刻把他轟出去,就像驅趕蒼蠅一樣,絕不讓他有機會在我面前夸夸而談,滿嘴胡言。為什麼魯米做不到呢?他一定也有什麼問題。第一,那人娶了一個基督徒。我才不管她有沒有皈依伊斯蘭教哩,那就在她的血液裡,也在她小孩的血液裡。可惜的是,城裡的人應該把基督教的威脅當一回事,但是他們卻沒有,以為我們可以共同生活。對那些天真到相信此話當真的人,我總是說:「油跟水能溶合一起嗎?那就是穆斯林與基督徒可以相容的程度!

魯米娶了一個基督徒為妻,對少數派人士的溫和態度早就惡名昭彰,在我眼中,本來就不是一個可靠的人;等到塔布里斯的夏慕士開始住到他家之後,他更是完全脫離正道。正如同我每天告誡學生的話:我們要時時刻刻警惕自己,不要受到邪魔歪道的誘惑。而夏慕士正是邪魔的化身,我相信一定是他叫魯米到酒館去的,天知道他是怎麼說服他的。可是勾引正直的人去做逆天悖理的事,不正是邪魔歪道最厲害之處?

我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夏慕士邪惡的一面。他怎麼斗膽拿先知穆罕默德—願真主保佑他平安—跟那個反宗教信仰的蘇菲信徒比斯塔米相提並論呢?不正是比斯塔米在那裡高聲疾呼「榮耀歸於我!我的榮耀是多麼偉大啊!」嗎?不也是他後來聲稱「我看到聖所圍繞著我走」嗎?那人甚至還過分到宣稱「我才是我自己的造物主」。如果這樣還不算褻瀆,那還有什麼算是褻瀆呢?這些就是夏慕士那個人懷著敬畏之情所引用的言語,因為他跟比斯塔米一樣,都是異端!唯一的好消息是:城裡的人逐漸覺醒,看到了真相!終於!日子一天天過去,批評夏慕士的人也越來越多,而他們所說的話啊!有時候連我聽了都不免駭然!不論在浴室或茶館,不論在麥田或果園,那些人用言語將他大卸八塊!

我比平常稍晚一點抵達伊斯蘭學校,還滿腦子都在想這些事情。我才一推開教室門,就感覺到氣氛非比尋常。我的學生排成一條直線坐好,個個臉色蒼白,異常沉默,全都像是見了鬼似的。
然後我知道為什麼了。有個人背靠在牆上,站在敞開的窗戶旁邊,鬚髮俱無的臉上帶著一抹自大的笑容,不是別人,正是塔布里斯的夏慕士。

「色蘭,祝你平安,亞辛教長,」他說著,目光越過教室,直直地看著我。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回應他的問候,最後決定還是不要,只是轉向我的學生問道:「這個人在這裡坐什麼?你們為什麼讓他進來?」
學生們個個惶惶不安,沒有人敢開口回答,結果還是夏慕士打破了沉寂。
他的語氣傲慢,目光堅定地看著我說:「別罵他們,亞辛教長。是我不請自來。是這樣的,我剛好在附近,所以就跟自己說:「何不順道到伊斯蘭學校走一趟,拜訪全城裡最痛恨我的那個人?」

學生胡笙
一二四六年二月,孔亞

我們全都坐在教室的地板上,一副天真爛漫、興奮激動的樣子,驀然間塔布里斯的夏慕士推門走了進來;每一個人都嚇傻了。我們都聽說過很多關於他的壞話與怪事—大部分是我們老師說的—突然看到他活生生地出現在教室裡,我也忍不住畏縮起來。不過他倒是一派輕鬆友善的態度,跟我們打過招呼之後,他說他只是順道過來跟亞辛教長說兩句話而已。
「我們老師不喜歡陌生人到教室裡來,或許你應該另外再找時間去跟他談話,」我說著,心裡希望能夠避免難堪的場面。
「謝謝你啊,年輕人;可是有時候難堪的場面非但是無可避免,甚至還不可或缺呢,」夏慕士答道,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不過你別擔心,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坐在我旁邊的伊爾夏咬著牙低聲說道:「你看看他,好大的膽子!他是惡魔的化身!」我雖然點頭附和,卻不確定夏慕士看起來像是惡魔。不過這樣面對面看著他,我卻忍不住喜歡上他的直率與無畏。
幾分鐘後,亞辛教長從門口走了進來,眉頭因沉思而深鎖。他才走了幾步就停下來,無意識地眨著眼睛,朝著不速之客的方向望過去。「這個人在這裡做什麼?你們為什麼讓他進來?」
我跟朋友們震驚地互看一眼,彼此害怕地低聲交談,在還沒有任何人來得及鼓起勇氣說任何話之前,夏慕士突然說他剛好在附近,所以決定過來拜訪全孔亞城最痛恨他的人!我聽到幾個學生緊張地咳嗽,也看到伊爾夏猛地倒抽一口氣;兩個男人之間的緊張氣氛濃郁,讓教室裡的空氣幾乎可以用刀子切開來。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做什麼,但是我還有其他比跟你說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亞辛教長斥責道。「所以你何不現在就離開,讓我們可以繼續研習?」

你說你不想跟我說話,但是卻一直在說我的壞話,」夏慕士說。「你一直在背後詆毀我和魯米,還有蘇菲正道上的祕密。」

亞辛教長從他那瘦削的大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獗起嘴唇,好像舌頭嚐到什麼酸的東西。

我已經說了,我跟你沒有什麼可談的;我已經知道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我有我的看法。

夏慕士轉身,迅速地朝著我們投來嘲諷的一瞥。「一個意見很多卻沒有問題的人!其中必定有問題。

「真的嗎?」亞辛教長好像受到刺激,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那我們何不問問這些學生,看看他們想做哪一種人:知道答案的聰明人或是茫茫然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問題的人?

我所有的朋友都站在亞辛教長的那一邊,但是我覺得其中有很多人並不是真的同意他的看法,只是想博取老師的好感而已。我選擇保持緘默。

「認為自己已經知道所有答案的人,才是最無知的,」夏慕士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說道,然後又轉向我們的老師。「不過既然你這麼擅長回答,那麼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擔心這段談話要伊於胡底,但是我也無能為力,無法阻止緊張情勢攀升。

「既然你聲稱我是惡魔的奴僕,那麼可不可以請你行行好,跟我們說明一下你觀念中的惡魔究竟是什麼?」夏慕士問。

「當然可以,」從不錯過傳道機會的亞辛教長說。「我們的宗教是亞伯拉罕諸教中最後也是最好的一個宗教,教義告訴我們:就是惡魔讓亞當與夏娃被驅逐出天國。身爲墮落父母的子女,我們全都必須時時警惕,因為惡魔曾以各種形式出現。有時候他以賭徒的形象出現,勾引我們去賭博;有時候又化身為年輕女子來引誘我們…惡魔會以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形態出現,像是雲遊四方的僧侶。

夏慕士像是料想到對手會有這麼一招,於是意會地微微一笑:「我了解你的意思了。想必讓你鬆了一口氣吧,畢竟這樣最簡單不過了,認為邪魔一定是外來客,不在我們之間。」

「你是什麼意思?」亞辛教長問。

「呃,如果惡魔真的如你所說的那麼邪惡又不屈不撓的話,那我們人類就沒有理由為了我們做的錯事自責嘍。不管生命中發生了好事,我們都歸功於真主;不管發生了什麼壞事,就全都歸咎於惡魔。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必接受批評和自我檢驗,這樣有多簡單呀!

夏慕士開始在教室裡踱步,但是仍然講個不停,聲音隨著每一個字越來越高昂。「可是我們來想像一下,一下子就好,假設這世界上並沒有惡魔,沒有什麼魔鬼等著要把我們丟進熱鍋裡焚燒,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淋淋畫面原本是要傳達一些訊息給我們,但是到後來卻變成了陳腔爛調,也就失去了原意。

「那麼,那個訊息會是什麼呢?」亞辛教長雙手抱胸,不耐煩地說。

「啊,所以你終究還是有問題的嘛!」夏慕士說。這一個訊息是說:一個人加諸自己身上的折磨是無止境的;地獄只存在我們心裡,天國也是一樣。古蘭經說人類是最尊貴的,我們比最高的存在還要更高,卻也比最低下的生命還要更低下;如果我們能夠完全掌握這個直義,就不會再向外尋找惡魔,而開始專注在自身。我們需要的是真誠的自我檢視,而不是監視旁人的錯誤。

「你去好好檢視你自己吧,但憑真主之意,說不定有一天你可以得到救贖,」亞辛教長答道,「但是一個稱職的學者,還是要仔細看守他的追隨者。」

「那請容許我跟你們說個故事吧,」夏慕士說。他的態度和藹親切,讓我們一時分不清楚他是真心的,還是有意嘲諷。

他跟我們說的故事如下:

有四名商人在清真寺裡禱告,這時候,報時的宣禮員走了進來。

第一個商人停止禱告,問道:「宣禮員!已經召喚宣禮了嗎?還是我們還有時間?」

第二個商人也停止禱告,轉身對他朋友說:「嘿,你禱告時說話了。你的禱告不能算數,必須重新來過。」

聽到這裡,第三個商人也打岔道:「你這個笨蛋,你怪他做哈?你管好自己的禱告就好了。現在你的禱告也無效了。」

這時候,第四個商人臉上露出笑容,大聲地說:「你看看他們!他們三個全都搞砸了!感謝真主,我沒有受到誤導。」

講完故事之後,夏慕士面對全班學生,問道:「你們覺得呢?以你們來看,哪幾個商人的禱告是無效的?」教室裡出現短暫的騷動,我們彼此討論,也私下提出答案。最後,在後面有人說:「第二、第三和第四個商人的禱告是無效的;但是第一個商人卻是清白的,因為他純粹只是要問那位宣禮員而已。」

「對,但是他不應該就這樣中止禱告,」伊爾夏提出異議說。「顯然所有的商人都錯了,除了第四個,因為他只是跟他自己說話。」

我轉移視線,對這兩個答案都不認同,但是卻決心閉上嘴巴,不要開口;我覺得我的看法可能不會受歡迎。可是這個念頭才剛從我的腦子裡閃過,塔布里斯的夏慕士就指著我問:「喂,那邊那個,你覺得呢?」

我用力嚥了一口口水,這才找到聲音。「如果說這些商人犯了錯,不是因為他們在禱告中說話,」我說,「而是因為他們沒有專注地跟真主溝通,反而對周遭發生的事情更感興趣。不過,如果我們因此批判他們的話,恐怕也就犯下了跟他們一樣的錯誤。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麼呢?」亞辛教長問道,好像突然對這段談話很感興趣。

「我的答案是,這四名商人都犯了類似的錯誤,但是不可以說哪個人應該受到責備,因為歸根究柢,這不是由我們來評判他們的對錯。

塔布里斯的夏慕士向我邁進了一步,用充滿感情與仁慈的眼光看著我,讓我覺得好像一個小男孩,盡情地品味父母毫無條件的愛。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跟他說了之後,他說:「你這位朋友胡笙,他有一顆蘇菲的心。」我聽到這裡,臉紅到耳根子去。下課後,我無疑會受到亞辛教長的斥責,也會受到朋友的嘲諷與恥笑,不過我所有的煩惱很快就煙消雲散。我坐直身子,對著夏慕士微微一笑,他也對我眨眨眼,仍然笑容滿面地繼續解釋。

「蘇菲教徒說:「我應該注意自己內在與真主的相會,而不是評斷他人。然而正統派的學者卻始終在注意別人的錯誤。但是同學們,不要忘了,在大部分的時候,埋怨別人的人本身就有缺失。」

「你不要混淆我學生的心智!」亞辛教長打岔道。「身為學者,我們不可能完全不管別人在做什麼。信眾前來詢問我們各式各樣的問題,期望獲得適當的解答,這樣他們才能徹底而完全地實踐他們的宗教。他們會問我們各種問題,像是:如果流鼻血的話,洗禮是否要重做一次?還有旅行時可不可以禁食?等等。不同的律法學派,像沙菲學派(Shafi)、哈乃斐學派(Hanefi)、罕百里學派(Hanbali)、馬力基學派(Maliki)等,對這些事情都有不同的律法與教導,每個律法學派也都自有一套鉅細靡遺的答案,需要認真地研讀學習。」

「這些都很好。但是不要太執著於名義上的差異。」夏慕士嘆道。「真主的道法已經很完整,不要為了細節問題而捨本逐末。」

「細節?」亞辛教長無法置信地覆述了一次。「信徒們都很認真地謹守法規,我們這些學者則在這個過程中盡力引導他們。」

「繼續引導他們,沒有關係一只要你們別忘了:你們的引導終究有個限度,而且沒有任何文字超越真主的文字,」夏慕士說,然後又加了一句:「但是別對那些已經獲得啟蒙的人說教。」他們從古蘭經的經文裡找到了不同的樂趣,所以不需要教長的引導了。」

聽到此話,亞辛教長大發雷霆,乾癟的臉頰浮現一波又一的紅暈,喉結也劇烈地上下跳動。

「我們提供的引導可不是用過即丟的,」他說。「伊斯蘭律法就是一整套的規範與條例,是每個穆斯林從出生到死亡都要時時遵循的。」「伊斯蘭律法只是航行在真理汪洋上的一葉扁舟。真正在追尋真主的人,遲早都會棄船,縱身跳入大海。」「如此一來,鯊魚就會將他們吃得屍骨無存,」亞辛教長咯咯笑著反駁道。「這就是那些人拒絕接受指引的下場。」

有些學生也跟著笑了起來,但是我們其他人卻保持緘默。越來越覺得不自在。這堂課就快要結束了,但是我看不出來這段談話要如何收場。塔布里斯的夏慕士一定也感受到同樣的陰鬱沮喪,因為此刻他看起來很憂傷,甚至有點寂寥。他閉上眼睛,彷彿講了太多話,突然讓他疲憊不堪似的,不過這個動作很微妙,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在我雲遊的途中,我見過許多教長,」夏慕士說。「有些教長很誠懇,但是其他的卻自大傲慢,他們對伊斯蘭完全一無所知。我甚至不願意拿真正愛真主的人腳上一雙破鞋的塵土去交換他們的腦袋!就連那些躲在簾幕後面操弄人偶、製造幻影的人也都比他們好,因為他們至少還承認自己提供的無非只是幻像而已。」

「夠了!我想我們已經聽喔夠了你的滿嘴胡言,」亞辛教長大聲說。「現在就給我滾出教室!」

「別擔心,我就要走了!」夏慕士淘氣地說,然後轉向我們。「你們今天看到的正是最古老的辨證,可以追溯到先知穆罕默德的時代一願真主保佑他平安,」他說。「但是這樣的辨證不只發生在伊斯蘭的歷史上,也發生在猶太教、基督教。這是正統學者與神祕主義之間的衝突,也是心智與靈魂的衝突,你們自去選擇吧!」

夏慕士暫停一下,讓我們完全感受到他言詞中的衝擊;我覺得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幾乎像是分享什麼祕密似的彷彿自此結下了不以言辭表述也沒有文字記載的兄弟盟約。然後他點點頭,說:「歸根究柢,不論是你們的老師或是我,都只能知道真主恩允我們知道的事情。我們都只是扮演自己的角色而已。不過,真正要緊的事只有一件:

  那些拒絕睜開眼睛去看的人,他們的盲目永遠都不會遮蔽太陽的光芒。」

說完,塔布里斯的夏慕舉起右手放在心口,向我們全體道別,包括亞辛教長在內,不過教長卻站到旁邊,沒有反應。那僧侶翩然走出教室,隨手關上房門,留下我們困在深深的沉默之中,好一陣子都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動都沒動。後來是伊爾夏用力拉我才將我拉回現實。我發現他盯著我,眼神中有一些近似不能認同的神情,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右手也放在心口,向它認知的真理致敬。

無意識的執著

戰勝你的自我

我是跟他們的自我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