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夏慕士走後,世界是一片荒蕪,沒有陽光;城市變成悲傷冷漠的地方,我的靈魂也空空蕩蕩。我在夜裡無法成眠,白天只能到處流浪,我的人在這裡,卻也不在這裡—只是人群中的一個遊魂。我忍不住對每一個人生氣;他們怎麼可以繼續過他們的日子,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呢?少了塔布里斯的夏慕士,生命怎麼還會一樣呢?每一天,從黎明到黃昏,我獨坐在自己的書房裡,除了夏慕士之外,什麼也不想。我想起他曾經以帶有一點嚴肅的聲音跟我說過:

「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愛的代言人。」

        這是不是真的,我並不知道,但是這幾天我發現寧靜讓我痛苦難耐,這一點倒是千真萬確。文字給了我一個出口,穿透心靈中的黑暗。這正是夏慕士一直希望我做的事情,不是嗎?他想要把我塑造成一個詩人!生命的一切都是關乎完美。生命中發生的每一件大大小小的事,我們忍受的每一次困苦艱辛,都是臻至完美的神聖計畫中的一部分。生而為人,受苦折磨本來就是與生俱來的考驗。所以古蘭經裡才會說,我們當然會向那些在正道上掙扎受苦的人指出正道之所在。在真主的計畫中,沒有偶然意外這回事。所以在將近兩年前的十月那一天,塔布里斯的夏慕士會與我相遇,也不是偶然。

「我不是因為一口氣來找你的!」夏慕士曾經說過。

        然後他跟我說了一個故事:從前有位知識淵博的蘇菲大師,獲賜耶穌的氣息。他只有一個學生,卻對他所有的一切感到心滿意足。可是他的門徒卻不做如是想;他希望每一個人都看到老師的能力而感到驚異,所以就不斷地求老師多收一些學生。

「好吧」老師終於點頭答應。

「如果這樣會讓你高興的話,我就照你所說的去做。」

        那天,他們走到市場,看到其中一個攤位上有糖果做成了鳥的形狀,於是大師朝著糖果吹了一口氣,那隻鳥就活起來,乘風而去。城裡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立刻圍攏在他身邊,對他崇拜有加。從那一天開始,城裡的每一個人都歌頌大師的功力,不久就招來了許多追隨的信徒和仰慕者,反倒是原本的學生沒有太多機會見到老師。

「哦,老師呀,我錯了。還是以前的日子比較好,」門徒可憐兮兮地哀嘆道。

「想想辦法吧。請他們走吧,拜託你。」。

「好吧,如果這樣會讓你高興的話,我就把他們趕走。」

        第二天,大師在講道時放了一個屁。他的信徒大驚失色,於是一個接著一個地轉身離開他。只有他原來的門徒還留下來。「你怎麼沒有跟其他人一起走呢?」大師問。那門徒答道:「我不是因為你的第一口氣來找你,也不會因為你剛剛放的那股氣而離開。」

        夏慕士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我更臻完美,這是城裡一般民眾所不能理解的。夏慕士故意煽風點火,引燃街頭的流言輩語,故意觸動人們敏感的神經,講一些在乎常人耳中聽起來像是瀆褻的話語,語不驚人死不休,還故意挑釁、激怒別人,就連那些愛他的人也難以承受。他把我的書丟進水中,強迫我忘記我所知道的一切。儘管每個人都聽過他批評教長與學者,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對古蘭經文的詮釋有多麼精闢;夏慕士在煉金術、占星術、天文學、神學、哲學和邏輯學等各方面,也都有深厚的造詣,但是他把知識掩藏在心裡,無知的人都看不到。雖然他是律法學者,卻表現得像是貧苦的托缽僧。

        他打開我家大門,迎進一名妓女,還讓我們跟她一起共食進餐。他叫我去酒館買酒,還鼓勵我跟酒鬼打交道。有一次,他要我到以前講道的清真寺門口乞討,體驗麻瘋病人淪為乞丐的滋味。他先讓我疏離了仰慕者,再阻絕了我跟統治菁英的往來,讓我更貼近一般平民百姓;多虧有他,我才能認識這些人,否則我永遠都沒有機會見到他們。他相信,個人與真主之間所有的偶像,包括名聲、財富、階級,甚至宗教,都應該要一一破除,因此夏慕士切斷了我跟我所知道的生活之間的所有連繫。他只要看到任何形式的心理界限,不論是偏見或是禁忌,都不畏艱險地正面對抗。

        為了他,我歷經了一次又一次的試煉與考驗,過了一關又一關,每經歷一個階段,就讓我在一般人的眼中即使那些最忠貞的門徒也不例外 — 看起來更瘋狂,更離經叛道。過去,我有數不清的仰慕者;現在我已經擺脫了對觀眾的需求。一次又一次,夏慕士鍥而不捨地破壞我的名聲;因為他,我終於學會了瘋狂的價值,也終於嚐到寂寞、無助、誹謗、排斥以及心碎的滋味。

看到有利可圖,就立刻逃離!
飲鴆求死,倒掉生命之水!
放棄安全,留在可怕之處!
拋開名聲,忍受羞恥與侮辱!

        歸根究柢,我們不都在經歷考驗嗎?每過一天,每過一分鐘,真主都在問我們:你還記得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們訂下的盟約嗎?你能了解自己在揭示我的寶藏時所扮演的角色嗎?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還沒有準備好要回答這些問題,因為問題太駭人了。但是真主很有耐性,祂會一問再問。如果這樣的心痛也是考驗的一部分,我只希望在考驗結束之後,能夠找到夏慕士。我願意放棄一切 — 所有的書本、布道、家庭、財富或名聲— 只要讓我再一次看到他的容顏。

        那天,綺拉說我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詩人。雖然我對詩人的評價向來不高,但是聽到此話卻一點也不意外。如果在以前,我可能會反駁她說的話,但是現在卻再也不會了。我不斷地從嘴裡不由自主地吐出詩句,聽到那些文字,可能就有人會以為我真的是詩人。那是語言的惡魔哪!然而,就我所知,那些詩句都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個載具,傳達那些放進我嘴裡的文字。我就像是一枝筆,純粹接受命令寫下文字;或是一支長笛,演奏出吹進樂器裡的音符;我只不過是扮演傳遞者的這個角色罷了。塔布里斯了不起的太陽啊,你在何方?

魯米 一二四六年八月,孔亞
~ 愛的哲學課:雲遊僧與詩人魯米
Elif Shafak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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