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的自由:浪得虛名的FREE WILL

你可以從一個人身上奪走一切,但除了一件:人類最後一項自由 —— 選擇自己面對任何處境的態度,選擇自己的存在方式。

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Emil Frankl)

     為了不忍心拋棄年老的父母,我放棄可以離開維也納的美國簽證。結果全家人都被送入納粹猶太人集中營。在進入集中營的第一天,就被要求棄毀自己剛寫好的整套論文,而全身所有衣物都被剝光,一夕之間,名字、頭銜、社經地位都不再有任何意義,過去的種種經歷一筆勾消,每個人的識別只剩下刺烙在身上的一個毫無意義的號碼,人的尊嚴完全被踐踏,每個囚犯都成了驚嚇的「渺小受難者」,而唯一留下來的是「赤裸裸的存在」。

在奧斯維辛第一夜即將入眠前,我對自己許下的諾言,是「決不走進高壓電的鐵絲網自殺」。

我在二次大戰是奧斯維辛的幸存者,在集中營中被篩選過很多次,每次都生死一線間。我幾乎喪失了生命中的一切。我的父母、兄弟、妻子或病死於集中營,或被送進了毒氣室焚化爐。除了妹妹,我的全家都死在了集中營。所有財物都被剝壓,所有價值都遭破壞,每天經受著飢餓、寒冷和拷打的折磨,時時有著念頭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集中營的第二階段:「麻木不仁」的階段。

我開始對週遭慘酷的事實變得視若無睹,逆來順受但求生存,承受肉體的毒打、監工的冷嘲熱諷、飢寒交迫,漸漸養成「絕不感情用事」然而在這種階段,我發現自己對生死未卜的妻子的懷念卻是與日俱增,常會想起不知道她現在關在哪個集中營,生活如何?

有一次又面臨生死的篩選,我以為此去凶多吉少,我要朋友轉告遺囑給我的妻子:

「我一直都在想念你,而且只有你一人,與你那段短暫幸福的婚姻就足以彌補我人生中的一切苦難,包括我們現在的遭遇……」。

我發現,在這種疾病纏身、面臨死亡的關頭,人會對宗教的需求卻更加殷切,同時觀察到,藝術、幽默有時居然仍會應景而生。在這種人類的尊嚴被踐踏無遺的地步,當我能以心理醫師的能力幫忙別人時,是我感到最大的安慰,也因此我違背好友的殷切勸戒,自願加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斑疹傷寒營房醫療團隊」。有些人想幫我去除列入這「死亡任務」的黑名單,但我仍堅持自己希望留在病患同伴身邊的意願。

另外,當我能夠在集中營從事醫療工作時,我發現自己多麼珍惜渴望自己偶而能夠有自我獨處,整理思緒的機會。在這種苦難的日子,我深深體會到杜思妥也夫斯基曾經說過的話:“我只害怕一件事: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痛苦。”我領悟到:

當人遭遇到的環境已不再能夠以「創造性」或「體驗性」的方式實現自我價值時,反而給予我們最後一個機會來創造有意義的人生。

如果人生有意義,那麼痛苦也要有意義,畢竟痛苦、命運與死亡同樣都是人生的一環,因為困境與死亡,讓人的存在趨於圓滿。集中營的朝不保夕的生存形式,可以稱為「暫時的生存」,而事實上集中營囚犯的生存也不知道何時可以解脫,這可以定義為「無限期的暫時生存」,大多數集中營囚犯總以為真正實現自我的機會已經流逝,而事實上機會就在於他們能否在營中創造自己的生命。

已喪失生存意志,想「享受」生平最後幾天的俘虜,還可以擁有這個特權。因此,我們一旦看到一個同伴在抽煙,就知道他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和信心,而生存意志一旦喪失,便很難以恢復過來。

在飽嘗營區衛兵慘無人道的毒打惡言之餘,我居然能夠冷眼旁觀,看出他們也有「不得已也」的一面,而得到如下的結論:從這些實例當中我們學習到一件事。世界上有兩個『種族』,而且只有兩種:一種『種族』是正人君子。另一個是卑鄙小人。兩種『種族』的人散佈各處,滲透到所有群體中。沒有任何一個群體是清一色的正人君子,也沒有任何一個群體是清一色的卑鄙小人,因此在這個意義下,沒有任何一個群體是『種族純正』的,所以集中營衛隊當中,自然也會有一兩個正直的好人!

     歷經了煉獄般三年集中營的痛苦後,我深刻體悟到:

在人毫無生還可能的希望中,還剩下唯一的「自由」ㄧ人所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可以被剝奪,唯獨人性最後的自由—— 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選擇一己態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 不能被剝奪。人”有能力”保留他的精神自由及心智的獨立,即便是身心於恐怖如斯的壓力下,亦無不同。

“我們期望生活給予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活對我們有什麼期望。對生活賦予的磨難,我們孤獨而獨特,但我們獨特的機會就依存於自己承受重負的方式之中。生命的意義包含著從生到死受苦受難這一更廣闊的循環中。”

在任何情況下,人的生命都不會沒有意義,而且生命的無限意義就包含著困難、剝奪和死亡,尤其是當人能在生命的絕境甚至死亡中延展出生命的意義來。人在勇敢接受痛苦和挑戰時,生命在那一刻就有了意義。生命的意義是無條件的,它甚至包括了不可避免之痛苦的潛在意義。

語錄摘錄:

1、生命的意義在每個人、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不同的,所以重要的不是是生命之意義的普遍性,而是在特定時刻每個人特殊的生命意義……你不應該追問抽象的生命意義。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使命。這個使命是他人無法替代的,並且你的生命也不可能重來一次。

2、每個人都應追問生命的意義;並且,每個人只有通過承擔他自己的生活才能向生命做出回答;他只有通過成為負責任的人才能對生活做出反應。

3、活著便是受苦,要活下去,便要由痛苦中找出意義。如果人生真有一點目的,痛苦和死亡必定有其目的。「懂得『為何』而活的人,差不多『任何』痛苦都忍受得住。

4、人類最後的自由,在已給定的環境下選擇態度的自由。環境可能是無法改變的,我們唯有改變自己的態度。

5、幽默在使人遠離和超越環境方面的能力更強大 培養幽默以及運用幽默的眼光來看待事物,是人們掌握生活藝術時學會的一種技藝。

6、喪失理智。一定事出有因,不然就是沒有理智 .「總有些事情會讓你喪失理智,除非你根本沒有理智可供喪失」。

7、生命的意義不是被給予的,而是被提出的。

8、「生活」並不是模糊不清的東西,它是具體的事物,正如生活的任務也是真實而具體的一樣。它們形成了對於每個個體來說都是不同的、獨一無二的命運。沒有一個人及其命運可以與其他人及其命運相比較。沒有任何情形可以重複,並且,每一種情形都要求人們作出不同的反應。

9、人”有能力”保留他的精神自由及心智的獨立,即便是身心於恐怖如斯的壓力下,亦無不同。「人所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可以被剝奪,惟獨人性最後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選擇一已態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剝奪」。

10、有一樣東西你是不能從人的手中奪去的,那就是最寶貴的自由,人們一直擁有在任何環境中選擇自己的態度和行為方式的自由。

11、囚徒成為什麼樣的人是一種內在的自我決定的結果,而不僅僅是集中營影響的結果。因此,從根本上看,甚至在這樣的環境中,任何人都能決定他他將成為什麼——在思想上和精神上。甚至在集中營中他也可能保持人的尊嚴。

12、當你遭受難以忍受的痛苦時,問問自己:為什麼不自殺?活著便是受苦,要活下去,便要由痛苦中找出意義。如果人生真有一點目的,痛苦和死亡必定有其目的。


人在面對傷害、受苦與失去,第一階段必然震驚、失望,而接著即會自己營造出一個冷漠的保護殼,用來抵抗世界與自己。只有到了第三個階段的超越:小我消失、感性昇華,始能重新愛人與愛這個世界。

有一些人,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時日不多,在熬下去也只是多受痛苦而已,當然,苦痛也同時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實現自我的終極可能。而我們能、並且也應該,極其委婉小心的讓他們瞭解到這種根本可能。然而在這種極限情況下,只有一個人有資格要求這種英雄式的自我實現,那就是當事人自己。

小我說:「你有自由意志.」實際上你沒有(這是一個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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